October 29, 2000

Three Things And One More Hour


1.

奇怪的,日光節約時間。

日光節約時間,也叫夏令時間,辦法是將標準時間撥快一小時,分秒
不變,恢復時再撥慢一小時。最先提倡的國家是英國。一九○八年,
威廉威雷特在英國議會提出日光利用法案,他的理由是:如果把時刻
調早,學校工廠機關同時提早上課上班,所有的國民勢必早睡早起,
早睡可以節省燈火,早起可以呼吸新鮮空氣(倫敦有新鮮空氣嗎?)
而且接觸日光機會也比較多,能增進一般國民的健康。可是當時多數
英國學者都持反對的意見,因此英國國會並沒有通過這項提案。

一九一六年歐戰期間,德國基於經濟考量,首先實行「經濟時間」,
也就是所謂的日光節約時間,從每年四月到十月,共計七個月。之後
奧地利、荷蘭、丹麥相繼採用。英國得知這項消息後非常震驚,不久
也開始實施日光節約時間。

台灣實行「日光節約時間」始於民國三十四年,每年起訖日期與名稱
都會略有更動,不過於民國五十一年至六十二年期間停止使用。停止
施行的原因是:許多國內專家學者反對這種時制,因為時間紀錄容易
陷入混亂。民國六十三年、六十四年以及六十八年,阿拉伯產油國家
提高油價,引起能源危機,政府為了節約能源,便再度恢復日光節約
時間。民國六十九年因為民間對於日光節約時間反應普遍不佳,於是
決定停止施行(資料來源:中央氣象局)。

今天有兩個0700,兩個1300、兩個1900,但是只有一個2400。

今天,有二十五個小時。多出來的一小時,是愚人節跟萬聖節借的。
愚人節的時候,我不在英國,萬聖節,在。所以,我多出來的一小時
是真的「多出來的」一小時。所以,理論上,這個小時應該所有東西
都不會動,除了我。

真的嗎?我興奮地想。這不是跟小叮噹一樣嗎?哇哦!

可是我的電腦和鬧鐘還在動。喔,對了,他們也是從台灣來的,所以
也多了一個小時。嗯,沒事、沒事。

可是我的列表機、我的檯燈都是英國的啊,為什麼他們還在動?難道
他們偷偷多凹了一小時,所以能夠隨便動來動去?

這時候,隔壁的英國室友跑來跟我說:嘿!你知道嗎,我們今天多了
一個小時哦!

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連她都跑來跑去?我的二八六腦袋
完全陷入當機停擺的狀態...

愚人節還給萬聖節的,奇怪的,日光節約時間。


2.

To-day.

Sometimes high, sometimes low,
Sometimes swift, sometimes slow.
Just like a roller coaster a bit old.

Time's up. Back to the ground.
Twists n' turns are soothing down.

I look back at where I've been through.
Everything seems to me all but true.

So I say, I can only say,
Rest in peace, my dearest day.


3.

跟學長到教會。聚會結束之後,搭學長的車。途中,學長說要先買些
東西,於是我們在一家超市門口稍停。

車上有我、學長、學嫂和他們的兩個女兒。

走進超市,學長開始挑東西,學嫂則是抱著睡著的小女兒,我呢就跟
大女兒四處亂逛。

學長的大女兒上小學,今天穿著紫色毛衣、黑色的褲襪和裙子,眼睛
旁邊還有下午主日學勞作課不小心沾到的亮粉,很可愛。

我們倆「並肩」走著,我一邊翻動架上的東西,一邊跟她說話,問她
喜不喜歡吃餅乾,最愛喝的飲料是什麼,之類的。

她很認真地用她童稚的語氣回答我的每一個問題。

就這樣,我們倆在超市裡走著、聊著。突然,沒有任何預示,她伸手
在我還沒來得及意會過來之前,她的手已經握住我的。

小小的、溫暖的手,握著,我。

彷彿再自然不過。

感覺就像坐電梯。電梯向下降,你人往上飄。電梯停止的剎那,會有
一股力量往下,把你整個人重重摁向地面。

第一次,我感覺:

踏實。

我看了看她,她完全沒有察覺我心裡經歷的一切,只是牽著我,指著
架子上的小方盒,問我是不是也喜歡巧克力糖。

嗯,我最喜歡巧克力糖了,我說,同時收攏我的手,輕輕地

握住她。


4.

電車來了。

星期日晚上,又是雨天,車廂裡空蕩蕩的。我走進車廂,隨便揀了個
位子坐下,開始清理背包裡的東西。

電車移動,我把收拾整齊的背包擱在腳邊,一抬頭,發現

我坐在對面。

我嚇了一跳,一時沒認出「他」是誰。過了一會兒,驚嚇稍稍消退,
我再仔細一看,這才發覺「他」就是那天我在泰晤士河畔遇到的我的
孤獨。或者說,我自己。

所以,嗯,我坐在我的對面。

嗨,我說。
...
哈囉。
...
哈囉?
...
哈—囉——
...
哈囉!
...

我一句話都沒有說——是「他」,他一句話都不說。他一句話都不說,
只是眐眐看著我,眼裡透露著哀傷,安靜、乖巧的哀傷,沒有氣憤、
沒有指責,就只是

哀傷。

怎麼了?我問他。
...
你還好吧?
...

他還是不說話,他還是眐眐望著我,他眼裡的哀傷還是一樣哀傷。

嘿,你到底怎麼了?我忍不住又問。
...
你怎麼都不說話?
...
你看起來很傷心,為什麼?
...
你到底怎麼了嘛?他的緘默讓我惱羞成怒,我生氣地說:

你一直不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不跟我說,我怎麼知道你的問題
在哪裡,又怎麼幫你想辦法嘛?你這樣什麼話都不說,根本不能解決
困難。這幾天,我一直沒看到你,你要我...

我閉住嘴巴。

我懂了。有問題的人,不是他,是我。

那天在河邊遇到他,跟他一起回宿舍,隔天早上他就消失了。起先我
有點困惑、有點緊張,心想他到底去哪兒,想要不要去找他。可是,

我沒有去找他。

而他也沒有回來。一天、兩天、三天,直到今天晚上,直到剛剛我在
回家的電車上遇到他...

那天,我也是在回家的路上。

你,呃,我...

我心裡全是歉疚,連話都說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把想說的擠出嘴邊:

對不起...
你這幾天一定很辛苦吧?而我竟然都沒去找你...
我...你能原諒我嗎?

他還是沒說話。一陣寂默。我在心裡做下最糟的打算。然後,我看到
他的眼眶泛紅,我看到眼淚緩緩劃過他的臉龐,我看到:

他微笑,點頭...

現在,換我說不出話來了。我只能坐在他旁邊,用手摟住他的肩頭,
緊緊地,緊緊地。

電車在下雨的夜裡靜靜疾駛。

我再也不讓你跟我分開。


5.

打下的「五」同時,天空已經開始泛白。就在幾分鐘前,城市突然
狂風大作,夾雜猛烈的雨勢。此刻,雨過,天雖然陰霾未青,但已
回復平日早晨慣有的寧靜。若不是窗外那棵斷折橫躺的路樹,恐怕
連我都不會相信方才風雨交加的駭人景象。

擁有廿五小時的十月廿九日,已經距離我八個小時。剛開始寫這封
札記的「明天」在我收尾的此刻,也有了新的名字,叫「今天」...

多出來的這個小節,五,就當作紀念吧。

紀念一個雨未嘗停歇、我未曾闔眼的夜。